那天下午,一个年轻人夹着个黑色帆布袋走进我店里,开口就问:“师傅,您知道现在一个工程师多少钱一天?”

我愣了一下,以为他要找工作。他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,里面是块积家Master Grande Tradition à Quantième Perpétuel 8 Days SQ,表盘上的镂雕机芯在灯光下晃得我眼睛发酸。
我放下手里的螺丝刀,戴上目镜,心里头那道关于“工程师多少钱一天”的疑问,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问题:得是多贵的工程师,才舍得把自己的一天,砸进这块表里。
那枚机芯编号876SQ,骨架全被掏空,只剩下一副镂满花纹的金属网。你看着像是工业切割出来的,其实不是。
雕刻师得先画好几张镂空设计图,然后拿线锯和锉刀,一点一点把多余的部分剔除。一枚机芯两百六十二个零件,每个都得手工倒角、抛光、镌刻。
我修了这些年表,见过不少镂空款,但绝大多数是机器雕完再糊弄人。真正的手工镂雕,你看那些骨架的边缘,光线的反射是连续的,没有一道断口。
据说光是机芯骨架的镂雕工艺,至少得花上三天——三天,如果换成工程师按天算工钱,您说值多少?可人家制表师压根没这么算过。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件事:这一刀下去,废了,前面两天全白干。
我问那年轻人从哪儿弄来的表,他说是家里老爷子留下的,老爷子以前是机械厂的总工,一辈子跟机床打交道。他说他不戴表,想卖了换钱。
我没接话,把表翻过来,指着背面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说:“你看这里,倒角走线收得干干净净,这是拿小木棍蘸着金刚砂一点点蹭出来的。现在没人愿意干这种活了。”
他问为什么,我说:“因为慢。慢就意味着贵,贵就意味着没多少人买得起。可真正值钱的,从来不是那个标价,是有人愿意拿三天时间,只为了打磨一块钢片上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:“那我爷爷那一辈的工程师,也可能值这个价。”我没追问。
他收起表走的时候,门口的风铃响了好一阵子。我坐在工作台前,手头正好有枚旧表的摆轮游丝要换,忽然觉得,那些整天喊“工程师多少钱一天”的人,大概永远不明白——有些活计,不是按天算的。
是按刀算,按每一次下锉时手抖不抖来算。你问多少钱一天?我说不好。我只知道,真正的工程师,宁可慢得让你等上三个月,也不愿意把一丝瑕疵交到你手上。
那年轻人后来再没来过。但那块表上的光影,我记到现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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